郎情妾意
作者:叶弥
   王龙官在街上修理自行车,范秋绵要靠自己微薄的收入养一家子的人。他们在街头相遇,竟产生了情感。在窘迫的环境里,在这样两个人之间,感情是否能够存在和继续呢?

  原文刊于《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05年第3期。

  

         王龙官从此就在小巷口摆开了摊子,他很感激一些人,让他在下岗的第五个月就领到了摊位证。当然他也满意自已,他一看到自已的摊位就油然地升起满意之情:我真能啊!我的自行车摊子就是与众不同,不佩服不行。

  巷道的另一边是一个牛奶摊子,年轻人大毛是摊主。大毛先来搭讪:“喂!哪一路的?”然后他就把摊子搬到王龙官这边来了。王龙官这边张着一面大伞,上面写着某种啤酒的名字,伞下是王龙官的工具箱,各种工具和零部件充塞其中,让人头晕目眩。引人注目的是箱子上放着一盆石榴花盆景,纤细的枝条上坠着三只大而红的石榴。这只盆景删繁就简,让它周围的繁琐显得无足轻重了。大毛说,他喜欢这顶大伞和石榴,也喜欢王龙官这个人,他从此就有伴了,不会感到寂寞了。

  不出两天,王龙官就从大毛嘴里知道了许多事,有关这条巷子的。大毛住在隔壁的巷子里,但对这里也是很熟的。

  大毛说,他在这里摆了一年多的摊子,越来越觉得像在梦里一样,每天他面前会走过许多人,他的耳朵会听到许多声音。刚开始的时候,他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被这些人,这些声音所激活,所伤害。后来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所有的人都在街上梦游着,只有动作,没有表情,也没有声音。非常恐怖。

  王龙官想了一想一幅梦游的情景,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是个敏感的男人,不乏脆弱。近半年之内,他哭泣过三次。这三次哭泣的情景依次如下:

  第一次,接到下岗通知时,他来不及找个没人处,当着别人的面就哭开了。他感激看到他哭泣的那几个人,他们只当没有看见,若无其事地走开了。第二次哭泣,是老婆带着女儿跟着一个做生意的温州人跑了。他不怎么怪女人,这是个对男人尽心竭力的女人,长得又美,理应过好日子。当然,那温州人是老了一点,所以这女人的将来还是存在着危机的。这个意思他对女人说过了,女人不置可否地笑笑。第三次哭泣有点莫名其妙:有一次,他在路上碰到交通堵塞,他前面是一辆新而大的轿车,开车的是一位小姐,卷曲发亮的头发,粉红嫩白的小脸,尖尖下巴扬得高高的。小姐边上坐着一位中年的先生,一脸的尊严,西装革履,头发也是发亮的。他们的头发那么有光泽,只有外国人才有保养得这么好的头发,但他们是中国人。堵塞了二十分钟,先生和小姐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自尊而自傲。他们的人生与他们的姿态一样,也是坚硬的,找不到脆弱的地方。他回到家里,坐在那边,像个孩子一样拉着脸,为那位小姐和先生哭了一场。

  现在,大毛以指导人的身份吓唬王龙官一通,转而安慰他说,王龙官的印堂生得好,也许在这里摆多少年的摊子心理都不会变态。

  “龙官,”大毛说,“我们这种人迟早都会变态的,早点或者晚点。”

  王龙官老老实实地说:“我想晚点。”

  大毛说:“如果你想晚点的话,我教你一个办法……”

  王龙官问:“什么办法?”

  大毛说:“改天我带你到浴室去。你,进去是愁眉苦脸的,出来就是眉开眼笑了。”

  王龙官一想就知道了,他离婚至今还没有碰过女人,他有点怕女人。浴室里的女人他知道,很便宜的价钱就给你了,做起生意来特别公事公办,她们的对象就是王龙官大毛这些人。王龙官不愿意找这种女人,她们太公事公办了,她们的情欲粗糙乏味,再多的钱也无法让她们变得细致而敏感。

  王龙官说:“好吧。不过要过些日子再说。我现在要做生意。”

  大毛教唆他:“做生意的时候,也能占女人的便宜。”

  大毛爱说话,巷子里他认识的人他都一一介绍给王龙官知道。有一次他指着一个骑在自行车上的女人说:“你看你看,这个女人你看见了吧?这条巷子里最苦命的女人,替人家帮佣,上午一家下午一家。男人是筑路工人,长年不回家。家里住着老公公老婆婆,还有她的老娘。她每天搭地铺睡觉。去年夏天,一整个夏天,我只看见她穿过两件衣服,今天这件,明天那件,轮流穿。我妈六十几了,夏天的时候还有一大堆衣服,穿个把星期不会重复的。女人做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乐趣?”

  王龙官抬起头去打量那个女人,这个女人颧骨高,下巴宽,一点不漂亮。恰好那女人与他一对眼,下了车子过来了,问他:“配个喷嘴上的螺帽,要多少钱?”王龙官回答不要钱。那女人的脸上现出感激的神色。

  女人走了以后,大毛说:“你记住她的名字,她叫范秋绵。你看她走过来的时候,挺着胸,小眼睛眯得一条缝。她看上你了。”

  王龙官问大毛:“她不会为了一只螺帽看上我吧?”

  大毛说:“怎么不会?女人就是这样的。别说螺帽,女人有时候还会为了一句不值钱的话看上你。这就是女人!”

  王龙官每天都看得见范秋绵,她好像真的看上他了。她长得确实不漂亮,颧骨高,下巴宽,皮肤黑,但她的头发永远梳得光光的,眉毛拔得又细又高,这就有些撩人。还有一样撩人的地方:她的脸很会使用表情,微笑或者娇嗔。她脸上使用表情的时候,是全力以赴的,让她显得既多情又有头脑,还充满阳光。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告诉王龙官:她是穷苦的,但是她对待爱情是无微不至的。她要尽力掩盖穷苦带来的卑微。她懂得享乐,像猎犬一样在她的时间里巡逡,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享乐机会。

  看见王龙官的一刹那,她就知道机会来了,她的心已经等待了许久。她知道这是个善良的男人,身体健壮,内心对生活充满矛盾,脑子有点简单,但懂得配合。他还有点诗情画意,对女人会付出真情。

  范秋绵打主意的时候,浑身上下即刻焕发出光彩。没有人能看出她的蛛丝马迹,只有王龙官看到了。他全身每一个细胞都欢呼起来,但欢喜过后又有点害怕。他看见了一张蛛网,母蜘蛛为了捕获他,把蛛网装扮得光彩照人。

  他开始回避女人每天的目光。

  范秋绵捕捉到了他的情绪,马上改走另一条路,不再从他面前经过。这是个煞费苦心的举动:改走了另一条路,每天她要多花半个小时在路上。

  一个星期以后,王龙官魂不守舍了,干活的时候频频朝路上张望,他不相信这个女人就此罢手了,他感觉到他与这个女人之间有一场接一场的好戏。

  大毛对王龙官的态度不高兴,照他看来,范秋绵这种女人只能在寂寞的时候偶尔调调情。大毛问王龙官:“你真的对那个女人动心了?”没等王龙官回答,大毛马上做一个厌恶的样子,表示对这件事的否定。大毛独身,有过无数的女朋友,他衡量女人的唯一标准是在床上,他对女人在床上的表现十分在意,他狂热地认为:男人和女人唯一真实的联系是在床上。可惜他不能总是在床上,他也至今没有找到一个在床铺上令他满意的女人。他对女人的认识就是:凹陷的,多水的,阴险的,与男人相处时马马虎虎的、潦潦草草的,只想找个富足的家庭安全产仔的。

  大毛一眼就看出范秋绵在吊王龙官的胃口,他喜欢女人玩这一套,但他又认为范秋绵不配玩这一套。她既不高贵,也不漂亮,没钱,没时间,她甚至看不出有什么风情。

  他再次对王龙官表示不满:“这是个定时炸弹。懂吗?”

  王龙官认真地对大毛说:“大毛,人和人是有缘分的,你不喜欢她,不等于她不好。如果你再说一句她的坏话,我就一脚踢在你的屁股上。”

  大毛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好吧,你的事我不管了。要是我,才不找这个麻烦呢,我宁愿到浴室去。”

  王龙官一本正经地陷入沉思。他太渴望女人了,恨不得马上就跟着大毛到浴室去。但是且慢,生活中还有一些更有意义的事要做,譬如在箱子上放上石榴花,把它像个闺女一样带来带去。他最喜欢听的书是《卖油郎独占花魁》,他愿意像古代那个卖油郎一样,把心爱的女人当宝贝一样供着。当然,男女关系发展到最后不可避免会上床,在这之前,王龙官愿意每天守候在这巷口,盼望一个女人出现。说上一些双关的话,递一个别人察觉不到的眼神,让两个人的内心一波未平又来一波。就是这样,让生活细腻起来,有一点质感,有一点远离庸常生活之外的高贵,就像轿车里那对男女展示的生活一样。

  王龙官抛开对浴室的渴求,开始想念那个名叫范秋绵的女人,她不漂亮,但是她善解人意,她的笑容很好看,她又黑又瘦,但她的臀部却令人注目地高翘,可见她是个会风情的女人。

  王龙官在心里把范秋绵盘算来盘算去,禁不住把自已盘算到了绝路。他想到一点:范秋绵如此风情万种,善于勾引男人,她怎么可能没有男人?也许她有许多男人。

  想到这里,王龙官醋意大发。

  一个下着小雨的上午,王龙官决定休息一天。他的屋子很小,开了窗子透气,透过一株野腊梅,看得见对面的人家。对面人家是一对老夫妻,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了,他们成天不
停地说着话,总是那句话:“我在这里。咳,我在这里……”别人听见了忍不住要笑。

  王龙官躺在床上,多情地嘀咕了一声:“我在这里,你在哪里呢?”他在心里描述了此时此刻范秋绵的行乐图,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因为他吃醋,所以画面模糊不真切。他翻了一个身,叹一声,又描绘了他和范秋绵的行乐图,这一次图面很清晰,行动也非常果断干脆。但是恍恍惚惚的,范秋绵从他的身上下来之后,走到门口,回头过来,缠绵地,多情地,有些犹疑地说:“我,我在这里。”

  王龙官猛然被这句话惊醒,他一下子知道了他和范秋绵的关系就是应该这样的:若即若离的,想进又退的,欲罢不能的……总而言之,就是犹抱琵琶的。

  王龙官的灵魂快乐得出了窍。

  他马上决定到巷口去工作。下午,天还是淅淅沥沥的,王龙官躲在大伞底下,心里一片光明。他的石榴放在雨地里承雨,收音机放在工具箱上,开出一点音乐之声。他问大毛:“哎,最近兰桂苑在说什么书?”因为下雨,大毛的牛奶上午没有卖完,所以他耷拉着嘴角,不想回答问题。王龙官自问自答道:“可能还在说《卖油郎独占花魁》。”

  这个故事是说,古代有一个勤勉本分的卖油郎,看上了一个漂亮的妓女,辛辛苦苦,积攒了足够的嫖资,到老鸨那儿要了这个妓女。但是妓女喝多了酒,不愿意理睬他,这个卖油郎一片真情,侍茶侍水,把他的心上人搂在怀里一直到天亮。

  大毛有了说话的兴趣:“你喜欢听这档子书?这么说,你肯定嫖过。”

  王龙官不说话,因为他看见范秋绵从巷子里走出来了,一手撑伞,一手端着一盆兰花。她的眼神在王龙官的眼睛里一闪,人就到了面前。王龙官连忙打招呼:“你来了?你到什么地方去?怎么不骑车?是不是坏了?”范秋绵不回答,转过头跟大毛打了个招呼,对大毛说:“我到人家去做家务,下雨天,我就走走,反正路也不远。”然后对王龙官说:“我最喜欢这盆兰花,放在你这儿浇浇雨,你给我看着。我下午五点就回来了。”

  下午,有一阵子雨大了起来,王龙官把两盆花收了进来。他收花的顺序是先收兰花,再收石榴花。后来,他觉得两盆花放在油腻腻的地上有点委屈它们,就把收音机从工具箱上拿下来,准备把花放上去。他先把兰花放了上去,再放石榴花时,觉得太挤,想了一想,就把石榴又放回地上。石榴就是他自己,自己受点委屈没有关系,范秋绵生活得很辛苦,不能再让她在自己这里受委屈。

  快到五点的时候,雨有些停的样子。王龙官想:好了,她这时候回来正好。雨伞不会怎么潮,裤子也不会怎么潮。人撑着伞走在小雨里,说不出的美观。

  五点过了,王龙官等的人还没回来。到灯火通明的时候,王龙官等的人还是没有回来。雨又大了起来,雨脚细而绵密,带着丝丝叹息一样的冷风,在灯光下面冷寂寂地垂直而下,忧愁得不得了。

  街上渐渐空了。

  范秋绵一动不动地坐在不远处的一家面店里,此刻她动了一下,看了看手表,把手里的面筹子和一只小锅子递给服务员。那服务员是个矮胖的女孩儿,拿了锅和筹子放到取货台上,低声对锅台上的小伙子说:“这个女人有神经病,在这里坐了好长的时间啊,差不多一个小时吧。你说她买给谁吃?”小伙子说:“反正不是买给你吃。”矮胖的女孩儿快活地回答:“我啊?要我买给你吃啊,我起码买一大块‘德芙’巧克力给你。一碗小馄饨,我有那么白痴吗?”锅台上的小伙子微微一笑,眼睛看着女孩儿。

  很快地,这一碗小馄饨到了王龙官的嘴边,他已经听了范秋绵许多解释的话。范秋绵说的大致是这样:对不起,她今天回来晚了,有点事在那家里耽搁了。她知道王龙官饿了,所以借了一只锅子,路过面店的时候买了一碗馄饨。当然,她已经吃过了。

  王龙官听了心里很受用,不住口地夸:“好吃好吃。”他认为范秋绵耽搁得很有意义,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都朝有趣的地方发展了。

  吃完,两个人坐在一只长凳子上看雨中夜景。微风掠过潮湿的树梢,让这个夜里充满慵懒的半推半就的绿色微响。

  看完夜景,王龙官收摊子。一顶伞打在两个人的头上,走着走着就到了范秋绵家门口。两个人干干净净地道别,范秋绵当着王龙官的面把门关上了。王龙官颇有失落感,对着门说:“关了好,关了好。”

  话音刚落,窗户开了,范秋绵在窗里问:“你说什么好?”王龙官说:“我说你好。”范秋绵问:“我好什么?”王龙官说:“你在窗户里说话的样子好。”范秋绵又问:“这样子怎么好?”王龙官脱口而出:“漂亮。像书里面的人。”范秋绵铁了心地问:“像书里面的什么人?”王龙官情意绵绵地回答:“像书里面的小姐,大家闺秀。”范秋绵发出一声短而清脆的笑,说:“那你就是书里面的相公了?”说完,她就关上窗户,落下了窗帘。

  王龙官在原地愣着,想着刚才的话。刚才一番话来话去的,只有范秋绵最后一句话说得有点不舒服,隐隐约约地有些油滑。照王龙官的想法,她应该含蓄地不说话,或者说:哎哟,我哪有这么好?

  但这是一点小疵,微不足道,整件事情还是很有美感的。

  王龙官回去躺在床上激动得好久睡不成,夜里十二点钟的时候,他涌起一个念头:去敲范秋绵的门,和她睡上一觉。

  当然,范秋绵守护着自己,不会开门的。王龙官这么想着,心甘情愿地败下阵来。

  再说大毛,你已经知道大毛是个何许样人。他心地不坏,但浮躁,嘴巴也太快。从范秋绵雨夜送馄饨后,第三天,他就搬到巷子的另一头去了。他对王龙官说搬走的原因是那一头人多,这一头人少,但他对巷子那一头的居民说,他主要是看不惯范秋绵和王龙官两个人酸溜溜的样子,像真的一样,玩起精神把戏来了,他们好像是全世界最懂得玩这套把戏的人。他们脸上神采焕发,脸颊红红的。他大毛一看见两个人那一模一样的红晕, 就感到天晕地转,心力交瘁。

  大毛还说,其实王龙官也不是那么复杂的人。他知道王龙官也嫖过娼。嫖娼是什么,就是把自己简单地处理一下,只比自娱自乐略复杂一点。至于范秋绵,她是什么样的人物,他大毛一眼就知道,王龙官没来的时候,他和范秋绵还调过一回情。范秋绵来买牛奶,对他主动说:“来两个,配对。”他回答说:“你找对了人,我来压你最合适不过。”大毛的手在范秋绵的手臂上一捋,范秋绵顺势拿了牛奶后退一步,嗔怪道:“要死,找打啊?”大毛说:“打啊!还没人打我呢。”范秋绵说:“打断你的腿。”大毛说:“我断了一条腿也能压你。”范秋绵说:“好汉,你有种晚上来。”拿了牛奶转身就走,大毛吼叫道:“我知道你不想付钱,你来的时候就没想过要付钱。我又没真的摸你。你这个女人,狠毒心肠啊!我摸摸你的手,没摸你的屁股,就损失两袋牛奶。乡亲们,你们不要和她打交道,要吃她的亏。”

  巷子里消息灵通的人多的是,那么多的人都告诉大毛说,那范秋绵确实是一个春情荡漾的女人,或者说,她撑那个家,有一半依靠这个手段。她对男人很果断的,有一次大家亲眼看到一个大男人站在她家门口,苦苦哀求她让他进去。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拉长了声音哀叫:“看在我给了你金戒指,看在我给了你金项链———份上,秋绵,求求你,你就让我进去,跟你最后睡一次。”

  真的,很多人看到的,女人们怕窘,就在门里面听。

  最后还是没开门,可见范秋绵这个女人的手段。可惜她长相不好看,不然的话,真是个妖精。

  大毛幸灾乐祸地想:王龙官,你恐怕要人财两失啦!

  又过了个把月的模样,一个冷冷清清的上午,大毛突然看见范秋绵搬家了。浩浩荡荡七八辆黄鱼车,破破烂烂的东西装了个结结实实。范秋绵坐在第一辆里,大毛叫着把她拦下。

  大毛问:“你搬家了?”

  范秋绵点点头。

  大毛瞅瞅她的脸,说:“你有点不高兴嘛。”

  范秋绵不说话。

  大毛问:“你怎么不走巷子那一头?那头比这头大。”

  范秋绵看看大毛。

  大毛饶有兴趣地问:“王龙官不知道你要搬家吧?你怎么不告诉他?”

  范秋绵说:“有人告诉他。”

  大毛说:“我才不替你传话哩。”

  看着范秋绵要走,大毛急忙又问:“哎,你为什么要搬家?看上去你不像到好地方享福去。”

  范秋绵说:“我到什么地方你不要管了,你给我传一句话,就说我那盆兰花送给他了,想我的时候看看。。”

  大毛看范秋绵走远,才鄙薄地“呸”了一声。

  大毛的牛奶到中午就卖完了,他收了摊子去看王龙官。王龙官正在忙,油黑的脸上,一片红光。大毛乐观地想:好了,这片红光快完蛋了!于是他对王龙官说:“龙官,我明天搬回来。”

  王龙官抬起脸,大毛赶快给他点上一支烟,说:“抽烟抽烟。哎,我想问问你,你和范秋绵发展到什么地步了?说得干脆一点吧,你们睡了没有?”王龙官憨厚地笑笑,说:“还没有。”大毛说:“那你给她什么了?”王龙官说:“我也不是小气鬼。她没跟我要,我就不好意思送她什么。”大毛说:“真奇怪,她今天上午搬家走了,让我告诉你,那盆兰花送给你了,想她的时候看看。”王龙官把烟一扔,看着大毛不解地说:“你说什么,她走了?”大毛站起来,低声说:“是啊!走了走了。”他看见王龙官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沉重的扳手,千钧一发之际,大毛撒腿就跑,扳手落在他的脚后,“咚”地一声,他回头大叫:“你有本事把兰花砸了。”

  王龙官的一场缠绵情事就这样结束了。

  大毛觉得他必须对朋友负责任,所以他不仅搬回来了,还陪着王龙官度过一段沉闷时期。沉闷时期过后,还帮着王龙官度过一段亢奋时期。亢奋时期内,他得忍受王龙官无穷无尽的喋喋不休,所有的话题都从兰花上引起。被重复得体无完肤的风花雪月,还有那个永无休止的问题:

  她为什么要搬家?为什么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掉了?

  待一切平静,有一天,阳光灿烂,凉风习习。大毛对王龙官说:“我看你已经好了。”王龙官回答:“好了。你看兰花都长大了。”说完低头忙他的活。大毛问:“心里的野火都发掉了吧?”王龙官老老实实地说:“又起来了———是另外一种野火。”大毛说:“正好,这两天我也心里发慌。今天晚上我带你到一个浴室去洗洗,再放松放松。如果你想玩精神把戏,不妨也跟小姐玩玩。”王龙官沉闷地说:“你不知道的,有些人是可遇不可求的。跟小姐怎么玩得起来?”

  入夜,大毛带着王龙官朝浴室走去,这家浴室门脸很小,但是里面弯弯曲曲的十分幽深,当他们经过一间房间时,一个女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背对着他们朝着门口走去。

  她就是范秋绵。

  她取了衣服,麻利地一边穿一边到了总台。今天是老板娘看管这里,老板娘厉声问:“你朝哪边去?”

  范秋绵说:“今天不舒服。我明天再来。”

  老板娘说:“什么地方不舒服啊?我马上陪你上医院去。于大头今夜要来,你一定得等着,他是我们的恩人。于大头这个人有眼光,就是要你。”

  范秋绵说:“老板娘,谢谢你夸奖我。但是今天夜里我实在不能留在这里,我真心喜欢的一个男人刚才走进来了,我不能在这里,我要回避一下。”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想:为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做了这么多的事,心里居然没有委屈。

  2004 年10月

  作者简介:

  叶弥,本名周洁,女。1964年6月生。苏州人。现居苏州。1994年开始业余小说创作。出版有小说集《成长如蜕》《钱币的正反两面》《粉红手册》。

  [作家素描]

  漫说叶弥及其小说

  吴 俊

  叶弥是有点莽撞的。有一年春末,她所在的《苏州杂志》邀集会议,上海的客人有我和潘向黎。小潘其时正怀孕五个月,已过妊娠反应期,可能在家禁闭久了,思春心切,一听可以去苏州,立即打点,翻出了许多新鲜衣服,但后来又无奈地对叶弥说:“唉,都穿不下了。”叶弥安慰她:“没关系,陶文瑜(注:苏州作家,才子加名士,胸前常沾食物油迹,长年不褪,供职于《苏州杂志》,叶弥同事)说梦见你穿孕妇服也激动得醒了。”还说到了苏州“我开车带你好好兜兜”。叶弥那时刚买了辆新车,靓女开新车,正是心痒的时候。

  到了苏州,叶弥抽空就要带潘向黎出去。陶文瑜殷勤地将小潘扶上车,还替她关上了车门。叶弥坐进驾驶座,抬脚就轰油门。车不动,发动机震天响。不明所以,一看,原来手刹还没松开。刚放下手刹,只见车子往前猛一蹿,差点冲上路中央的隔离栏,接着又停下不走了。原来熄火了。如此两次,车子总算慢慢驶入了正道。后面的车子开始还鸣笛表示愤怒,后来也都只好识趣地绕弯避道赶紧开走了。大家回屋坐下大约十来分钟,只见叶弥扶着潘向黎又回来了。又是陶文瑜一个箭步冲上去嘘寒问暖:“唉呀,小潘怎么回来啦?唉,脸色都发白了。”转头对叶弥:“姑奶奶,你是怎么开车的?吓坏了我们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扶潘向黎小心坐下,陶文瑜也顺势蹲下,说:“我的耳朵比听诊器还灵,让我听听孩子吓着了没有。”说着就要把脸贴上去。叶弥本来还有愧疚之色,一看陶男如此厚颜无耻,顿时心头火起,一脚把陶文瑜踢翻在地,打了半个滚,倒把潘向黎又吓了一跳,马上就要呕吐的样子。陶文瑜一边爬回自己的座位,一边还在喋喋不休:“这可怎么好,这孩子要是受到心灵创伤那是要叶弥负责的。” 叶弥说:“姑奶奶我当初生孩子根本没费什么劲,一下子就生出来了,哪像你这么神经兮兮的。”数月后,小潘顺产一男婴,哭声嘹亮,重逾四千克!喜讯传至苏州,叶弥来电:“我开车到上海来看你吧。”小潘赶紧回答:“还是坐火车来吧。”又追问一句:“陶文瑜来吗?”叶弥答:“他说他坐火车来。胆小鬼,让他去,不要睬他。”叶弥就是这样莽撞得率真、可爱。

  但读叶弥的小说,感觉却是完全相反的。印象中(很可能不确)最早读过的叶弥小说大概是《成长如蜕》。当时互相并不认识,但对此作却是印象深刻,记得还曾同朋友谈过。后来知道,这篇小说算是叶弥的成名作,此前,她也曾有一些作品发表。现在来看,即使在所谓成长小说、青春小说已成泛滥之势的今天,这篇小说仍属其中的不俗之作,特别是小说笔调的从容和凝练不太像是一个小女人所为。(当时“小女人散文”尘埃甫定,“美女作家”之名也已叫开了。)叶弥在苏州这块温柔甜腻之乡的出现,实在是别有一种“惊艳”之感的。但也正因为不从俗,叶弥的作品虽然多为文学圈中人看好,却似乎并不被媒体和市场特别青睐。好在她其实也并不看中外界的评论,写小说在她更多地是属于个人的一种业余爱好。叶弥的起始写作,时间是较晚的,开始好像也并不刻意要去做一个作家。她的生活境况看上去比较优裕,这多少抵消了可能会有的以写作搏名利的动机。所以她显得从容,也写得从容。十多年以后,她的作品数量仍然是非常少的,但作品的成熟度却远在许多作家之上。如果把她的作品放在差不多同代的作家中相比的话,我会觉得她的小说写得最踏实,而且,气度也最豁达。从容的心态和大气的性格,使叶弥的小说能够进入到故事内在肌理的细密隐幽之中,同时不失超拔的想像和意蕴。接触到她的为人个性之后,会觉得她的小说要比她的为人更成熟。准确地说,她的小说超出了我们一般对一个女作家的通常想像。因此,在文坛也像艺场一样被人为划分出“实力派”、“本色派”、“偶像派”之类形象定位时,叶弥无疑是被视为实力派作家的。

  对大多数年轻作家来说,写到一定的时候,或多或少会发生一个写作转型或调整的问题。从我所看到的叶弥的小说而言,似乎还没有出现这个问题的迹象。虽然她在世纪之交那几年里发表在《人民文学》《作家杂志》和《钟山》上的几篇小说显示出了较以前更多、更新的思考意向和写作可能,但我把这种文学表达元素的丰富性和复杂性更多地理解为是叶弥持续至今的小说写作的一种展开和深化。她的写作起点甚高,视野也相当开阔,包容性很大,加之叙述老练扎实,应该还没有到发生转型的时节。换句话也可以说,在已经看到的可能性上,叶弥的写作资源还有充分的潜力,正有待于产生出她写作生涯中的一部真正的杰作。鉴于叶弥的写作姿态,我对此既有信心也有耐心。

  2005年元旦

 
上传时间:2006-03-07 14:58:05   【浏览:】 【评论:】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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